刑满释放之人,孑然一身,孑立天地间,该何去何从?
若偶遇旧日兄弟,如今却潦倒不堪,又当如何是好?
理智上谁都明白该伸出援手,可真到付诸实践时,愿意倾囊相助的却是凤毛麟角。
像加代这般能施以援手的,恐怕万中难寻一二,此言绝非虚妄。
这日清晨,加代方踏入八福酒楼,正盘算着点一盘他钟爱的蛋炒饭。
忽而,电话铃声骤然响起,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,是个座机号码,模样看起来像是那种乏味的推销电话。
加代不假思索地便挂断了。
然而,不到三分钟,那号码竟又执着地拨了进来。
加代按下接听键,沉声问道:“喂,哪位?”
“你好,是忠子吗?”
“你是哪位高人?”
“搞什么鬼?连我的声音都辨认不出了?
兄弟你现在发达了,就打算把我这老友抛诸脑后了?才多久没联系,竟至于此?”
“实在抱歉,哥们儿,您究竟是哪位啊?”
“你再仔细听听,用点心,难道就想不起我是谁了?”
“我真的没听出来。
您是在跟我开玩笑,还是耍我呢?能不能直接告诉我您的身份?”
“别管我是谁了,我是大牙。”
加代闻言一怔,脱口而出:“谁?”
“大牙啊。”
“天哪,真是你?足足十多年音讯全无,你居然还活着呢?”
“加代,你难道真以为我早已撒手人寰?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?你这小子。”
“不是,你现在身在何处?这么多年为何杳无音信?”
大牙抢先说道:“先别问我在哪儿,你赶紧告诉我你在哪儿?我马上过去寻你。”
加代心中涌起一股激动,追问:“你坐车过来吗?”
“我哪儿有车啊,我打的士过去。”
加代立马告知:“你直接到东城的八福酒楼找我。”
“妥妥的,东城是吧?”
“对对对。”
“我即刻动身。”
“好嘞好嘞。”
挂断电话,大牙付了足足两块钱的通话费。
大约四十分钟后,大牙打车抵达八福酒楼门前。
他头戴一顶帽子,手里拎着个磨损的蛇皮袋,身上套着一件已经开裂的人造皮夹克,脚上是一双走样的人造革皮鞋。
八福酒楼的招牌是用古老的隶书繁体字书就,大牙对着牌匾端详了许久,才勉强确认这是否就是他要找的地方。
大牙这个外号的由来,是因为他那颗突出在嘴唇外面的大门牙。
他个头约一米七,圆脸庞,眼睛很大,嘴唇丰厚,皮肤因风吹日晒显得黝黑,但浑身肌肉结实,给人一种强悍的印象。
大牙有个标志性的习惯,那就是时不时地会伸出舌头,舔舐一下那颗显眼的大门牙。
大牙正在门口四处张望之际,大鹏发现了异样,便上前问道:“哥们儿,您找谁呢?”
“哦,我找加代。”
“您找代哥啊?快请进,里面坐,我给您倒杯热茶。”
“不用麻烦,我不喝茶。”
“那来瓶冰镇饮料?”
“行。”
大鹏递过去一瓶橘子水,交代道:“您先歇会儿,我去叫我哥。
他去后院方便。”
大鹏疾步跑到后院,高声招呼:“哥,你朋友到了!”
“马上来,马上来。”加代系好裤子便走了出来。
加代快步下到一楼,与大牙紧紧相拥。
“你到底跑哪儿去了?这些年我音讯全无。
你在里面待了整整十年,怎么一点儿都没变白?
你在哪个地方服刑的?怎么还这么黑?”
“哎哟,我这天生就这德性,捂不白。
那玩意儿,整天不见天日,不也一样是黑的吗。”
加代关切地问:“你在里面耗了多少岁月?”
“实打实地待了十多年。
我当时被判了十三年,后来减了三年刑,总共熬了整整十年。”
加代接着问:“你是何时重获自由的?”
“我就是昨天上午刚放出来的。
一出来我就赶回老家了,结果发现一切都变了样,路都认不清了,家也找不到了。
你琢磨琢磨,十年光景,这世道变化多大了。
我妈腿脚本就不好,我在里面的时候,她就过世了。
如今我真是孤苦伶仃,走投无路了。
我在四九城里篱笆墙服刑时,只要有社会上的人进去,我都会问一句,现在城里谁是顶梁柱。
他们都说,现在是你加代最了不得。”
加代嘴角微微上扬,泛起一丝笑意,语调轻柔地问道:“哦?当真如此?”
“我跟他们讲,我跟加代当年可是出生入死、同甘共苦的铁哥们儿,就凭着这层关系,我才费尽周折,要到了你的联系方式。”当初打那通电话,我完全是出于对你这个老哥们的思念,压根儿就没想过出来后要往你这儿投奔。
可谁曾想,一走出那个地方,残酷的现实立刻把我推到了只能来投奔你的境地。
咱们俩这么久没见,我身上又身无分文,在里面干活也就攒下了两千多块钱。
我把钱都拿出来了,却不知道该给你买点什么才好。
我记得你以前对老四九城布鞋情有独钟,特意给你带了两双,你可务必收下,这可是地道的真家伙。”
话音刚落,大牙就从那个蛇皮袋子里吭哧吭哧地掏出两双崭新的老四九城布鞋,“啪”地一声重重放在了茶几面上。
加代扫了一眼,点了点头:“行,没问题,我收下了。”
大牙赶紧给自己点上了一支烟,抬眼四下里打量了一番,开口问道:“这位朋友,是这家饭店的老板,还是经理啊?”
加代语气平静地回答:“这是我的地盘。”
“哎哟我去!你可真够可以的啊,哥们!这店面看着气派,少说也得有一千平米以上吧?”
“哪有那么大,也就三四百平米左右的规模。”
“哎呀,那也算是相当阔绰了。
你张罗这么个买卖,投入肯定不小吧?起码也得有个五万块钱的门槛吧?”
“你可别乱猜了,五万块钱,连添置桌椅板凳都不够本钱。”
“那究竟得砸进去多少银子啊?”
“没多少,顶多也就一百万出头的样子。”
“我的老天爷!一百万啊,我这条命加起来都不值这个数!”
加代关切地问:“你还没吃早饭呢,是吧?”
“还没顾上呢。”
“既然没吃,那就别客气,就在这儿对付一口吧。”
大牙赶忙摆手推辞:“早上刚来的时候,随便扒拉了两口对付过去了。”
“先放放那事儿。
我让大鹏给你炒两样拿手菜,怎么样?”
“不用不用,我现在真还不觉得饿。”
“你先站起来,让我从头到脚仔细瞅瞅你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模样。”
大牙乖乖地站起身,加代从上到下把他的近况打量了个透彻。
说实话,他一眼就看出来大牙跟社会接触太久了,有些脱节了。
加代摆了摆手,示意他:“坐下吧。”
大牙应声坐定。
加代接着说:“这样,你瞧着比我稍微壮实一点,我这儿有别人送的新衣服,压根儿就没穿过。
我让大鹏给你拿过来,你先换上,等会儿再给你添置一身新的,成不?这次你来了,就别想走了,更别回老家了,就留在这儿陪我。”
“啊,代哥,我……”
“‘啊’什么啊?走还是留,你得给我个准话。
我又不是非要强求你。”
“代哥,您现在正忙着吗?”
“我闲着呢,没什么要紧事。”
“那要是不耽误您工夫,我兜里还剩一千多块钱,我请您老吃顿像样的饭,咱们边吃边聊,如何?”
加代笑着说:“不必你破费。
我自家开的饭店,就在这儿吃不就得了。”
“那可不行。
我头一回来拜访您,要是在您店里吃饭,您肯定不会收我的钱。
咱们还是上外面去吃,我来请客。”
加代见他如此坚持,便提议道:“那好吧。
我请你去洗个舒坦的澡,成不?洗完澡,正好咱们在浴室里边吃边聊,怎么样?”
“行行行!就这么定了!”
王瑞发动汽车朝会所驶去。
坐在宽敞的劳斯莱斯里,大牙忍不住舔了舔露在外面的牙齿,满脸好奇地问:“代哥,您这车真够气派,得值五十万朝上吧?”
“先别管这车值多少钱。
咱们先去好好洗个澡,吃顿饭,彻底给你去去晦气,紧接着直奔西单商场,给你买身体面的衣服。”
“好嘞。”
洗完澡,饱餐一顿后,加代领着大牙直奔西单,把大牙从里到外、从头到脚都置办了一整套新行头,花销足足超出了三千块钱。
正所谓人靠衣装,马靠鞍辔,换上了新装的大牙,整个人看起来立刻神清气爽了许多,至少不再是那副颓丧邋遢的样子。
加代问他:“刚才那饭吃得还算凑合吗?”
“说实话,没怎么吃饱。”
加代一听,说道:“刚才那个地方不方便多喝两口。
咱们逛了大半天了,找个清静地儿喝点酒,怎么样?”
“太行了。
正好我也有几件正经事想跟你好好谈谈。”
“没问题。
那就去全聚德吧。
以前咱们也去过,你是不是早就在惦记这口了?”
“还真是有点想念那口味道了。”
“走起。”
加代一到全聚德,从经理到跑堂的服务员都热情得不行,纷纷上前打招呼问候。
丰盛的菜肴摆满了桌子,茅台酒也已斟满。
大牙夹了一筷子菜,问道:“这是正宗的茅台酒吧?”
“那还能有假的?”
“这一瓶酒,价格不得二三百块钱吧?”
加代摆摆手:“别琢磨价钱了,敞开了喝就是。”
大牙小抿了一口,又舔了舔露出的牙齿,赞叹道:“这酒的滋味确实没得说。”
两人边喝边聊起来。
加代问道:“你真是昨天上午刚出来的?”
“是啊,刚放出来。”
“你既然知道我的联络方式,为何一直不曾主动联系?
等你回城的时候,若能提前告知一声,我也好亲自过去接你,不让你受这份奔波之苦。”
“这等小事,哪能劳烦您这样的大人物?如今您已是叱咤风云的大老板,身份今非昔比。
何况,那地方毕竟不太体面,咱们兄弟情深,怎好意思让您去那种场合走一趟呢?”
“有何不妥?咱们之间,可是过命的交情。”两人推杯换盏,聊得十分投机。
酒酣耳热之际,大牙忽而收敛了笑容,
对加代说:“代哥,我现在想跟你说几句心里话。”
“但说无妨。”
“代哥,你对我接下来的安排,究竟是怎么考虑的?”
“什么我的打算?”
“就是上午您让我留下的事,您到底是怎么个章法?”
加代语重心长地解释道:“你就安安稳稳留在我身边吧。
回那个穷乡僻壤做什么?如果你真有做生意的念头,
尽管开口,我帮你张罗门路,找个营生。
或者愿意就在我手底下干活也行,多你一个人不算多,
跟我一起南征北战,难道不比自己单打独斗强?”
“啊,代哥,我始终把你当作最好的兄弟对待。”
加代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我明白,你同样也是我的手足。”
大牙眼神复杂地继续道:“我记得八几年那会儿,咱们一块儿闯荡。
那时你和戈登、汉语他们交情匪浅,可咱俩才是真正的黄金组合。
你一声令下,我是不是永远第一个冲上去的?到最后,陪在你身边的还是我。
后来我在这边混事时,有一次出手过重,把人打成了重伤,我才不得不狼狈地逃回保定老家的。
自那以后,我就彻底失联了,也就断了音讯。”
“你就因为那次打斗才进去的?”
“不是,我回到保定后,替一位老大的手下顶了罪。
出事后我主动揽了下来,这才有了后来的十年光景。”
“怎么会发生这种事?”
大牙苦笑一声:“那时年轻气盛,不懂事啊。
群架中,我一时冲动,在对方后背上添了一刀,没想到那人送去医院后,没能抢救回来。
那位大哥找到我,让我进去‘蹲个三五年’,说会想办法把我弄出来。
结果,我在铁窗里熬了整整十年。
要不是后来表现好减了刑,恐怕还得久待。
昨天我回到老家想找他,却听说那位大哥早已撒手人寰。
我二十几岁进去,三十几岁才重见天日,人生最精华的十年就这么荒废了。
别说挣钱了,那位大哥连最后的账目都没给我结算。
说实在的,代哥,你说我找谁去评理说公道?”
加代沉声劝慰:“凡事皆有定数,不经历磨难就难有成长。
无论过去是对是错,从今往后,日子总要继续向前看。”
“代哥,您不必为我感到难过。
这十年的牢狱之灾,我付出的代价太惨重了,也让我遭受了最深刻的教训。
我算是彻底想明白了,也该想明白了。
我已经决定,再也不踏入那些歧途,只想过上安稳守矩的普通人生活,做一个本本分分的良民。”
“大牙,你能说出这番话,我由衷地为你感到高兴。
多余的客套话就不说了,光说不练是假把式。
咱们是兄弟一场,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,绝不会袖手旁观。
无论是钱还是事,你尽管开口提。”
“代哥,你要是真心拿我当兄弟,就先帮我度过眼前的难关,借我点周转的钱。”
“直接说个数目,我绝不会推辞。”
“代哥,我这次要借的可不是小数目。”
“别卖关子,直说吧。”
“哥,你能借给我三万块钱救急吗?”
“多少?”
“我要三万整。”
加代大手一挥,语气坚定:“我给你三十万!这不是借款,是直接送你的,够不够?”
“不不不,代哥,您千万别这样。”
“我给你三十万现金。
至于你留在四九城还是回保定老家,那是你的自由选择。
只要是我能帮到你的地方,你尽管提出来,这笔钱,你不用想着还。”
大牙有些激动,语速加快:“您现在让我还钱,我确实拿不出来。
不如您再多帮我周转一些?我心里也没个底,具体需要多少。
如果将来有机会,我一定会努力干出一番大事业,并且加倍报答您的恩情!我只想做个安分守己的人。
代哥,您别太为我操心了,我拿着这笔钱就先回老家。
要是以后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,我马上给您来电话。
劳驾您,能不能再伸把手帮我一把?”
“好,任何时候都可以给我打电话。
你确定要回老家了?”
“是的,我回老家。”
加代拍板决定:“我再给你买一套房。
买个一百平米左右的,这样你自己住着宽敞,将来娶妻生子也完全没问题。
等你成家立业那天,婚礼的事由我来操办!”
“代哥,您对我的关照,简直比我亲爹还要周到。”
加代摆了摆手:“我把你当兄弟看待,怎么能跟你父亲一样呢?
行了,既然你铁了心要回老家,
等你日后成家立业,务必通知我一声,我必定到场祝贺。”
“没问题,代哥,我再掏心窝子跟你说句实在话。”
“你说吧,我听着。”
“我在铁窗里蹉跎了十多年岁月,深知自己跟如今的社会已经格格不入,很多新的门道我都摸不着头脑。
你看,今天你还如此信任我,竟肯先借给我三十万巨款。”
“你继续说下去。”
大牙说道:“咱们从前的恩怨就不提了。
代哥,我大牙这辈子都会是你的兄弟,是你的铁杆哥们。
我这个人最重情重义,谁对我的一点恩惠我都铭记于心。”
“我明白你的意思。
我清楚你是个念旧情的人,你把我加当代成你可以信赖的挚友,对吧?”
“正是如此,我对你的敬意就是这个意思。
你可别小看我现在的光景……我现在这个处境……”
加代闻言,语气变重:“你要是再提这些丧气话,我真要揍你了!这话说的算什么?咱们的交情就应该是一辈子的,你明白吗?”
“明白。
代哥,我坚信自己将来一定能闯出一番好日子。
从牢里出来到现在奔波了二十多个小时,我一个亲友都没找,唯独来了你这儿。
因为我心里清楚,找别人帮忙,他们要么袖手旁观,甚至可能对我嗤之以鼻,但你加代绝非等闲之辈。
我在里面就听说了你的威名,如今你在京城那可是有口皆碑。
当初咱们一起打拼时,你待我就没话说的好,你这人最讲义气,所以我才厚着脸皮来求你伸出援手。”
“哎呀,好了好了,别说这些感激的话了。
今晚你哪儿也别去了,留在这儿陪我好好玩两天,如何?回头我安排一个兄弟去保定帮你置办一套房产,等我把钱款备齐了你再走,怎么样?你会开车吧?”
“开车有什么难的?挂上档就能跑起来。
早年在乡下我还开过拖拉机呢。”
“那好说,会开拖拉机那开汽车更不成问题。”
大牙赶紧推辞道:“代哥,不用给我买,你匀我一辆开开就行。”
“给你弄一辆过来。
不用太扎眼的,二三十万的代步车先凑合着用。”
“代哥,我……”
“你想说什么?还想唠叨什么?干了这杯!”两人没有碰杯,直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当天夜里,大牙留在了四九城。
加代吩咐道:“马三,我这边有点急事,你带他熟悉一下京城,晚上好好安排一下。
这小子在监狱里十多年没沾过女色了。”
“代哥,你平时不是最不齿这种事的吗?今天怎么突然这样说了?”
“胡说!人都有正常的情感和欲望的。”
当晚,马三果然带着大牙尽情地去潇洒了一回。
第二天,马三又陪着大牙游览了一天京城。
加代这边也从段锦依那里周转来一辆二手的皇冠车给大牙。
第三天,大牙准备启程返回保定。
临走前,大牙郑重地对加代说:“代哥,我嘴笨,千言万语汇成一句,这份大恩我无以为报,要不我给你跪下磕个头?”
加代连忙制止:“快打住,别搞那些虚的。
大牙,我也不多说什么了,你心里应该都清楚,在里面待了这么久,是想重新做人,对吧?既然有了这个念头,那就得脚踏实地,老老实实地做人。
将来若有任何需要我帮忙的地方,随时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代哥,你放心,我保证脚踏实地地去赚钱谋生,绝不走老路。”
“好,那就回去吧,我就不送你了,有空常联系。
三儿,给他买电话了吗?”
大牙赶紧接话:“买了,买了,三哥给我买的,用着挺顺手的。”
“行了,赶紧走吧。”
加代送到大牙上车,大牙再次向加代深深地鞠了一躬以示尊敬。
加代摆了摆手:“好了,快走吧。”
大牙揣着三十万巨款,启动汽车,朝着保定的方向驶去。
在八福酒楼内,大鹏插嘴问道:“哥,那人品行如何?”
马三回应道:“不太会说话办事,我跟他交流起来都觉得费劲。”
加代解释道:“这小子骨子里胆气足,敢想敢干。
当年我们十几岁那会儿,他是我们这帮兄弟里最能打的,像头强壮的小牛犊,赤手空拳能撂倒三四个壮汉。”
大鹏听了,赞叹道:“那确实是厉害的角色。”
“可不是嘛?而且他母亲为人极其善良。
我以前去过他们家。
那时候我们都没什么钱。
他在京城打拼的时候,他母亲每个月都要来看他,每次都会塞给他五十块或一百块钱。
后来他跟我说,哥,我妈为了供我花销,靠捡破烂辛苦挣钱,我真不想让她再这样劳累下去了。
我听了这话,心里就琢磨着该怎么办才好。
后来我想出了一个法子,就是找个厉害的社会大哥,先将那人痛打一顿,然后把人身上的钱财尽数抢过来。
“当时就咱们哥俩,我手里攥着块板砖,他手里掂着把枪刺,俩人合伙劫了千把块钱。”
“我的天,代哥,你那十八九岁的时候竟然这么悍勇?”
“你可别小看你代哥的本事,我那会儿可是真正在社会上滚过的人。
当时那老大哥死活不肯给钱,还是大牙一刀捅了过去,那大哥才肯把钱交出来。
我当时戴着帽子,大哥没瞧清我的脸,却牢牢记住了大牙的模样。
大哥四处搜捕他,他只好赶紧远走高飞。
后来我就进了绿房子。”
“哥,您年轻时真是艺高人胆大啊?”
“那时候才刚到成年,根本不懂什么叫后怕,简直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。
唉,这小子确实是个重情义的人。
我原本是想把他留在身边继续帮衬,但他坚持要重新做人,好好过日子,我最终也只能选择尊重他的想法。”
马三颔首表示赞同:“这话没错。
这人品性确实没得挑。”
马三是个心如明镜的人,对任何事都能洞察秋毫,能让他觉得靠谱的,那绝对是万里挑一的好人。
时间如白驹过隙,转眼半个月过去了,加代的手机响了起来,屏幕上显示着“大牙”的名字。
“哥,您现在在忙些什么呢?”
“没忙别的,刚醒。
你那边如何?你回去了足有半月,新搞的买卖顺不顺?”
“哥,先别提生意的事了,我今晚带上两个老友去您那儿,您肯定都认识。”
“哦?都有谁啊?我认识的?”
“老井和大三子,咱们以前一起寻衅滋事时,不是还一起跟人干过架吗?”
加代一听,忍不住感叹:“哎呀,我去,老井比我还年长几岁呢,咱们当年一块儿约架都少不了他。”
“可不是嘛,我们在道上混的时候也碰过面。
我刚出来就赶紧联系上他们了。”
“哎呀,我去。”
“哥,不说了,我晚上就过去找您。”
“好嘞。”
晚上八点整,老井、大三子和大牙三人,身着统一的黑色西装,抵达了八福酒楼。
一见面,三人齐声恭敬地喊“代哥”。
加代略显不解:“老井,你比我年长不少,怎么也叫我代哥?”
“应该的,应该的,咱得守规矩。”
加代转向大牙:“大牙,先不跟你细聊了,你们二位也是,咱们得有十多年没见了,这些年过得都好吧?”
“都挺好的,一切顺利。”
大牙摆了摆手,示意停止客套:“好了好了,你们俩先别说话。
代哥,我给您放这儿。”说着,大牙将一个黑色的皮包放在桌面上。
加代疑惑地问:“这是什么东西?”
大牙赶紧解释:“代哥,我也说不清该怎么算,哎呀,我也不提什么利息了,这个包里有五十万,您点收下。
马三哥,您帮我劝劝代哥,让他收下这钱。”
加代听了,追问:“这是哪儿来的钱啊?”
大牙回答:“还给您的钱啊。
我当初跟您借了三十万,现在还您五十万。
您赶紧拿着。
等我以后赚得更多了,再给您送来。”
加代一脸震惊,脱口而出:“大牙,我可没有别的意思,你到底是干了什么?半个月就赚了这么多钱?”
“哎呀,您就别问了,跟您没关系,您只管放心,我肯定是在做正经买卖,守规矩、老老实实的,绝不会碰任何违法乱纪的事。
您怎么还不信我呢?我大牙从来都不是个没谱的人。
赶紧把钱收回去。
我跟您说,您要是不收,就是没把我当自己人看。
您还认我这个兄弟吗?收下啊。
您想想,我刚出来,把您当大哥,找您借了钱,现在我这当老弟的给您钱,您却不收?咱们这兄弟情分还算不算数了?”
加代听罢,只好妥协:“行行行,我收下。
但是你必须跟我说清楚,这笔钱到底是怎么得来的?”
“您不用刨根问底,到时候我自然会告诉您。
肯定不是偷来的抢来的。
我在里面那些年吃过多少苦头啊?欠我人情的人多着呢。”
“行了,大牙。
具体的事情我也不多问了。
但我必须提醒你,千万不能乱来啊。
钱是好东西,可我们也不缺。
你要是真有难处,随时跟我开口。
明白吗?”
“哎呀,我懂,这还用您说吗?我就是特意给您送钱来了。
老井和大三子也都挺想您的。
哎,你们俩怎么回事,给代哥留电话了没?”
老井回答:“我们早就把电话留下了。”
老井和大三子都将自己的联系方式给了加代。
加代热情地说:“晚上别急着走,我请你们好好吃顿饭。”
“不行,我们晚上在保定还有要紧事要办,吃饭不急,您这边也忙,我们回去也有事要处理。”
几个老友突然约好明天一早就要到我这儿,他们你一个都不认识,所以我就不带过来了。
等将来有了你认识的,或者有认识你的兄弟,我一定给你引荐,到时候咱们再好好聚聚,把酒言欢。
我先走一步了。”
“喂,等等......”
“走了啊。”
大牙招呼着老井和三子,转身出门,钻进那辆老旧的皇冠轿车里,他朝我挥了挥手,“哥,我先回去了。”
随即猛地踩下油门,绝尘而去。
大鹏目送着,忍不住问我:“哥,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营生啊?
这才半个月,哪来这么多钱?”
加代摇摇头,猜测道:“也许他之前给某个大佬卖过命,或者替谁顶了事儿,进去蹲了十多年,现在回来找那些人要笔启动资金,估计是那帮人给的。”
“那倒是有可能。
要不然怎么可能半个月就张罗出五十来万?就算拿三十万当本钱,对吧?”
众人都在私下揣测,可大牙不说,谁也摸不着头脑。
又过了两周,大牙的电话又来了,语气依旧热情:“哥啊。”
“哟,大牙,最近过得怎么样?”
“哥,我没什么大事儿,就是跟你说一声,我现在身边聚集了一大帮兄弟,都是在大兴那一带服刑出来的。
他们都听闻过您的大名,都说您是讲义气的人,对我也是高度认可。
我告诉他们我的大哥是加代,他们一个个吵着闹着要我带他们去见您。
就在这几天,我一定带他们过去拜访。
我给您带两套新西装过去,看您平时挺喜欢穿的。
您这两天不会离开京城吧?”
“我不走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,我先挂了啊。”大牙匆匆挂了电话。
加代心里直犯嘀咕,这小子回去到底干了什么?
难道是去抢银行了?
不是说要金盆洗手做个良民吗?
想不通的加代,立马拨通了马三的电话:“马三,你赶紧给保定那边打听一下,大牙最近都在忙些什么勾当?”
“行,我马上联系人问问。
实在不行,我亲自跑一趟也成。”
马三先是打了几个电话,却一无所获。
随后他亲自去了保定,找了一些道上的熟人打探,结果人家根本没听说过大牙,更不知道他在忙什么。
马三回到京城,将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加代。
“这小子到底在搞什么鬼?眼看这两三天他又得过来,我干脆给他打个电话问问。”
说着,加代拨通了大牙的号码:“大牙啊。”
“哎,代哥。”
“你现在忙不忙?”
“我不忙,今天没事儿。”
“那行,我过去找你吧。”
“您什么时候动身?”
“我现在就出发。”
“那太好了,那我就不麻烦您跑这一趟了。
要不这样,我让这帮兄弟去接您,我用最高的规格招待您。
我现在就给您订好房间。
哥,您带几个人来?”
“就我和司机去。”
大牙立马说道:“我给您和司机订两个套间,哥。”
加代干脆地说:“我现在就动身。”
“好嘞。
我去路口接您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电话挂断,加代对手下王瑞吩咐道:“王瑞,开车送我去保定。”
王瑞发动车子,载着加代驶向保定。
路上,加代将大牙所有可能从事的行业都筛选了一遍。
大牙到底在做什么?开赌场?这小子平时对赌博没什么热情。
一路思索,脑子里却始终理不出个所以然。
车子刚下保定高速,远远就看到路边停着四辆崭新的奥迪100,旁边还杵着那辆皇冠。
二十多个穿着黑西装、戴着大墨镜的年轻人笔直地站着,唯独大牙没戴墨镜。
当看到那辆挂着四个‘6’牌照的劳斯莱斯缓缓驶近时,大牙立刻激动地挥手大喊:“代哥!代哥!”
王瑞将车靠边停稳,加代下车一看,这二十多个小伙子,没有一个长发披肩的,个个都是刚剃完光头冒出一点青茬的模样。
大牙赶紧介绍道:“哥,你们都认识吧?这就是我经常跟你们念叨的加代大哥。”
二十来个年轻人齐声高喊:“代哥!”
加代细听口音,发现这帮人全是地道的京城四九城人,其中好几个面孔,他前两年还曾在某个场合见过。
加代不禁疑惑地问道: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?”
大牙一拍胸脯说:“他们现在都跟着我混,在我手下办事。
哥,您看这样安排行吗?”
加代刚想开口教育他:“我就说你这小子……”
大牙抬手制止了我,笑道:“哥,我知道您想问什么。
咱们先去吃饭,吃完饭我带您去夜总会,到时候我当面一五一十地跟您汇报,您看如何?您想问的,我绝不隐瞒。
成吗?”
“行吧,那就走吧。”
一到酒店,场面顿时热闹非凡,那二十多位兄弟轮番向加代敬酒。
酒局上,加代的心思全系在那件事上,想开口探询,却又觉得时机不妥,何况就算问了大牙,估计也不会当场吐露实情。
直到转场到了夜总会,酒水依旧没有停下。
加代唤了一声:“大牙啊。”
“到,哥!来,再走一杯。”
“不是,你今晚喝得如何?”
“没事儿,哥,我这还清醒着呢。
您玩得可尽兴?”
“我相当满意。”
大牙连忙表态:“实话跟您说,我最担心的就是招待不周,怕您不痛快。
哥,只要您高兴,我干什么都心甘情愿。”
加代说:“大牙,你之前约了我到夜总会详谈,现在就别藏着掖着了。
别让我一直心里揣着这份担忧。
你当初信誓旦旦跟我保证,说你在里面待的那十年,受了多少煎熬,吃了多少苦头,这次出来,定要脚踏实地做人,安安稳稳搞点小买卖。
你说要彻底洗手不干,重新做人,过上普通人安稳踏实的日子。
可我今天一看,你身边围着的都是些什么人?我绝不是看不起谁,我混社会的时间比谁都长,我不排斥这些人。
可你不是说不想再沾染这些了吗?放眼望去,哪一个不是刚从里面放出来的老手?怎么都聚到你这儿来了?”
大牙一听这话,立刻对身边的陪侍小姐吩咐道:“去把隔壁那个包间给我打点好,多备些酒水和新鲜果品,我要挪到那边去喝。”
“明白了,牙哥。”
没过多久,那小姐回来复命:“牙哥,一切妥当了,都给您安排好了。”
“好,你就在门口守着,谁都不许放进来。”
“保证完成任务,牙哥!”
大牙随后将加代引至隔壁的房间,反手“咔哒”一声将门锁上。
两人在沙发上落座后,大牙亲自给加代斟满酒。
加代点燃一支烟,沉声说:“大牙,现在可以说了。”
“代哥,我跟您说真心话,我这帮兄弟,个个都是孤儿寡母,没有妻儿牵挂。
其中一些人,以前娶了妻,可如今老婆都跟着别人跑了,孩子也早就认了别人当爹。
您想想,要是我不拉扯他们一把,谁会顾及他们的生计呢?哥,有些话我真不能当着他们的面说,怕伤了他们的心。”说完,大牙起身,拉开包厢门探头朝外看了一眼,确认安全后,又重新将门反锁。
他转身,表情变得异常严肃:“哥,我现在要非常郑重地跟您说明白,到底是怎么回事。”
“你说吧,究竟是什么缘由?”
“扑通”一声,大牙竟双膝跪地,跪在了加代面前。
加代见状,急忙制止:“不是,大牙,快起来……”
“代哥,您先别急着拉我起来,听我说完这几句,我保证马上起身。
您是我大哥,我是您一辈子的兄弟,我们之间的情分,胜似亲生骨肉,绝不是普通的朋友交情,更不是谁依附于谁的小弟关系。”
加代语气放缓:“我明白你的意思,你先站起来再说。”
“您让我把话说完。
哥,我大牙这辈子没怎么感激过谁。
我知道自己能力有限,以前咱们一块儿混的时候,大大小小的事儿都是您替我摆平的。
这次我刚出来,您能二话不说拿出三十万帮我周转,这份恩情,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了。
就凭这一点,我必须给您磕个头,跪下来表达我的谢意。”
“不是,大牙,大牙,你……”
大牙语气坚定:“哥,您要再拦我,我就一直跪着不起来了。”伴随着“咣当”一声闷响,大牙重重地给加代磕了一个头。
加代赶紧伸手,一把将他拽了起来,语重心长地说:“坐下,坐下,赶紧跟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。”
大牙“砰”地一声坐回沙发上,深吸一口气道:“哥,事情是这样的,我拿着您给的三十万回到了保定老家。
坦白说,起初我确实盘算着要正经做点生意,一直在费心思琢磨做什么才靠谱。
可后来,我偶遇了一位大姨,她以前住在我家隔壁,和我母亲关系极好,从小看着我长大的。
她跟我说了一件事,彻底打散了我原本的计划。”
“哦?是什么事?她是怎么说的?”
“她说:‘孩子,你离开家十年了,回来后有没有去你妈的坟头看一看啊?’我说我前两天刚去过。
哥,我真不想再提这茬事,每提一次,我心里就痛一次。”
说到这里,大牙的眼泪已经夺眶而出,几乎泣不成声。
加代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,温和地说:“别急,慢慢说,都告诉我。
你要是想哭,我陪你一起流泪。”
大牙接过纸巾,哽咽着继续讲述:“之前我跟着的那位大哥,您是知道的,对吧?”
“嗯,知道。”
“就是因为替他出头打架,我替他顶了罪,结果被判了十三年。
我妈那时候腿脚本就有毛病,后来走路得拄着拐杖,但我对此一无所知。
她每次来监狱探监都是坐着的,我根本察觉不出她走路的不便。
因为需要拐杖支撑,她就没办法再出去捡拾破烂维持生计了。
我妈后来找到我那个大哥,把家里的困境跟他说了,希望他能出点钱,好让我能在里面少受一些罪,能有点门路。”
“代哥,你来猜猜,我那位好大哥到底给我娘塞了多少钱?”
“哦?他给的数目究竟是多少呢?”
大牙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,哽咽着说:
“他只掏出了区区八十块钱塞给我娘。
我娘当时就瘫坐在地,哭得撕心裂肺,她说:‘我儿子为你们去卖命挨刀子,
结果被判了十多年的牢狱之灾。
我身子骨本就不好,连养活自己都成问题,
如今走投无路才来求你,你就拿出这么点钱?
你还有没有良心啊?这八十块钱能顶什么用?
我这病可以不治,可我儿子在里头受的罪,谁来管啊?’
结果,我的那个大哥竟然叫了四个人,硬生生地把我娘从家里架了出来,
直接丢进了门口冰冷的池塘里!
也许是人求生的本能吧,我娘自己挣扎着爬上了岸。
那可是隆冬时节啊,我娘因此这件事在床上躺了足足有大半年时间。
我当时还纳闷儿,为啥这么久都没见着我娘的身影,
直到后来是我大姨跟我说了实情,我才知道这背后隐藏的真相,我简直被蒙在鼓里啊!
代哥,我告诉你,现在我那大哥已经不在了,
否则,我真要砍下他的脑袋,提着它去我娘的坟前祭奠我娘,以泄我心头之恨!”
“等等,大牙,你到底想说明什么关键点?”
“后来,我娘就撒手人寰了。
哥,你说这世上怎么能有如此狠心绝情的人?
真是‘马善被人骑,人善被人欺’啊!
哥,我本想踏踏实实做人,安安稳稳度日,
可听完叙述,你说我还能平静下来,好好做人吗?
我毕竟是个男人,这种屈辱和丧母之痛,谁能受得了?
哥,他们中哪一个配得上‘人’这个字?
他们哪里还有一点点良心和道义可言?
我难道不应该教训他们吗?
我必须为我娘讨回这笔血债!”
“不是,我其实更想知道你现在在忙什么?
我听了半天,还是没完全明白你的当前状况。”
“哥,我也不跟你藏着掖着了,实话告诉你吧,我这笔钱的来路可不一般。
前阵子,我通过一些门路,倒腾了二百多把老式的五连发步枪。”
“倒腾……那些枪械?”
大牙压低了声音说:“两百多把五连发。
后来我认识了一个在道上有门路的兄弟,一拍即合。
我正好拿着你之前给我的那三十万启动资金,干了这票买卖,净赚了上百万!”
加代一听,倒吸一口凉气:“哎呀,我的天,大牙,你这胆子也太大了吧!
你知道那是能掉脑袋的大罪吗?”
大牙却丝毫不惧:“我根本不在乎!他们能把我怎么样?
现在我手头有了这笔钱,那些从前疏远我的人,
现在都争相给我打电话,有的恭敬地叫我‘牙哥’,有的巴结地喊我‘牙弟’,
说什么自己混不下去了,让我有好事儿一定带着他们。
哥,就这么一个多月的时间,我硬生生赚了上百万!
现在这件事在咱们大兴的圈子里都传开了。
所有那些刚出狱、无依无靠的兄弟,全都跑到了保定来找我大牙!”
“那……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?”
“哥,我本来是不想再回那个圈子里混了,可听完我姨说的那些事儿,我对那帮畜生简直恨之入骨。
他们怎么能对我娘做出那种丧心病狂的事情?这群人太没人情味了!当初他们说得多好听啊,说等我出来了就捧我,把我当亲兄弟一样对待,让我回来当他们的老大。
我为他们连命都差点搭进去,可他们最后是怎么回报我的?我娘去求助,他们竟然把她推进水塘里!我这次回来,就是为了找那帮老江湖算账,一个都别想逃,我要亲自收拾他们!”
“大牙……”
“哥,你就别劝我了,我心里已经拿定主意了。
是生是死,我能不能活过明天,我根本就不在乎了。
这条路能走多远,我也不想去深究了。
这是我的人生,我要按照自己的意愿活一次,行不行?”
“大牙,你才多大年纪啊?你的人生……”
“哥啊,我对不起我娘,我发誓一定要替她报仇雪恨!
哥,你好好想想,我娘临走时心里会是什么滋味?
她的世界里全是我啊,宁可自己忍受病痛,也要让我少吃点苦头。
她吃不饱穿不暖,可那帮狼心狗肺的人呢?
他们就像没看见一样,见死不救啊!哥,你别费劲了,我明白你想说什么。
我现在的目标就是在保定闯出点名堂,我要踩着这群人的尸骨往上爬,我要把他们全都踩在脚底下,给我娘做个了结!
哥,我现在人手足够了,保定这帮老炮儿我谁不认识?
当年打架时,多少帮派的兄弟,现在一个个都成了有钱有势的‘大哥’,多威风啊!
从明天开始,我就要一个一个地去清算他们!
哥,我真没想到您今天会来,我晚上九点还约了个人见面,再有一个多小时人就到了。
哥,您先坐一会儿,我出去一趟,大概半小时就能赶回来。”
加代问道:“你要去做什么?”
“报仇啊!哥,还有一件事我必须跟你交代清楚。”
“你说吧。”
“我,我已经给谢宏卫打了招呼。”
“谢宏卫?那是谁?”
“谢宏卫。”我跟那人提了,说我认识你这位大哥。
他听完这话,直说自己彻底服气了。
哥,看得出来,他对你真是心存敬意。
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给你回电话。”
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?”
“我开口向他要了一个舞厅,他居然就答应把那场子给我了。”
“什么?你直接开口要的?”
大牙得意地说:“没错,我‘敲’了他一个舞厅。
我听说给我买衣服的那位三哥酷爱跳舞,这下好了,下次三哥来保定,就能在他自己的地盘上尽情享乐,再也不用花一分钱了。
我打算把这个舞厅直接转送给三哥。
就冲着他对我的这份情谊,给我买衣裳、配手机,晚上还带我出去开怀,这说明他根本没看低我。
我必须得好好报答他这份恩情。”
加代好奇地问:“你是怎么‘敲’到手的?”
大牙咧嘴一笑:“那个舞厅是他司机私下经营的。
我一进去,立马就往地上一瘫装晕倒,他赶紧把我送去医院。
到了医院,我一把揪住他的领子,直接就跟他说,这舞厅从今往后就归我了。
我口气强硬地说,你大哥在我面前都得乖乖听话。
我给了他半个月时间,让他把里面的一切事务全部清空,还得亲手签下转让文书给我。”
“大牙,你今天跟我说了这么多心里话,能不能也听听你‘代哥’最真实的想法?”
“哥,我心里明白,您是为我好,我清楚您想说什么。
但哥,我恳求您,有些路一旦踏出,就再也没有回头之日了。
我已经在这条路上迈出了坚实的一步,不仅回不了头,我也不想再回头。
哥,我实在太恨这帮人了,他们一点做人的道义都没有。
要不是当年这帮混蛋,我老娘怎么会早早离世?我妈就是被他们活活逼死的。
不说了,时间快到了,我得赶紧动身了。”
加代一听这话,立刻问道:“你要去干什么?”
“我要去教训那帮人。”
加代当即表态:“我跟你一起去!”
“不用了,哥。”
“不行,大牙,我跟你说话你就不听了是吗?”
“哥,您要是坚持跟我去,那您就别下车。”
“行,我答应你,我跟你去。”
一个人的苦衷,外人怎能轻易评判?此时的加代,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规劝大牙。
从根本上来说,大牙本性不坏,对兄弟讲义气,对母亲更是孝顺至极。
可一个人若遭受了太多的不公对待,或者受到了外界的猛烈冲击,心灵就极易走向扭曲。
现在的大牙,心性已经偏离了正轨。
思想极端,行为自然也免不了走向极端。
对于身边的朋友,加代是希望他们能远离江湖,可偏偏这些兄弟都一心想要闯荡一番。
难得有个不想沾染这些是非的,却又被逼着踏入了这条不归路。
走出包厢,大牙回到了原来的那间,招呼道:“兄弟们,酒喝得怎么样?尽兴了吧?”
“喝得痛快,痛快!”
大牙沉声说:“既然尽兴了,那咱们就去办正事儿,该走了!”
“走起!”
看到加代紧跟在大牙身后,不少认识加代的人都恭敬地问:“代哥也要去啊?”
加代回答:“我跟你们一块儿走。”
下楼后,加代对王瑞说:“王瑞,咱们这次就别开车了,坐大牙那边的车。”
大牙立刻摆了摆手,拒绝道:“代哥,您坐您自己的车。”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您听我的,坐您自己的车。
我不是不让您坐我的车,只是您坐您的车。
因为接下来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情况,我可能顾不上照应您,您坐您自己的车最稳妥。”大牙坚持把加代送上了那辆劳斯莱斯。
王瑞驾车,紧跟在大牙那五辆车队的后面,一行人就此出发。
没过多长时间,车队抵达了保定站前,车队停了下来。
大牙走过来,叮嘱道:“代哥,您老人家就在车里待着,千万别下来。”
加代问:“我们要对付的是谁?”
“您不认识。”
“不是认不认识的问题,我非得跟您一起去。”
“哥,您真的不用下来。
您跟我去掺和什么呢?”
王瑞也劝道:“哥,要不您还是先别下去了吧。”加代听了劝告,便不再坚持要下去。
大牙随后离开了。
此时夜色已深,刚过晚上九点,保定站前广场上人流如织,热闹非凡。
王瑞不由得感叹:“这些家伙的胆子真是太大了,竟然敢在这种地方生事?”
只见大牙带来的二十多号人打开了汽车的后备箱,毫无顾忌地,每个人都从中取出了一把五连发的猎枪。
大三走到大牙身边,低声询问:“牙哥,那帮人什么时候到?”
大牙大手一挥,果断地说:“我打电话去催问一下。”
接着,他拨通了电话,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:“二拐子,我已经到达站前广场了。
别跟我玩那些虚的,我让你把这块地盘让给我,你凭什么不让?
你是觉得我不够分量是吗?有种就给我滚出来!
要是今晚我见不到你人影,我就把你所有的旅行社和小旅馆全部给我砸烂!”
挂断电话后,大牙对身后的人群宣布:“我已经放出话去了,大家稍安勿躁,等一会儿。”
加代看到大牙打电话,也从车上走了下来。
大牙见状,立刻紧张地忙道:“哥,您快点上车!”
加代却冷静地说:“你打算在这里动手吗?这附近人这么多,火车站那边还有铁路公安在巡逻呢。”
“哥,您就别为我操心了,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就好。”
“大牙,我可没有犯糊涂。
这个外号叫二拐子的家伙,这一带的偷盗团伙都归他手下管辖。
附近那些大大小小的旅馆、酒店,都成了他组织‘仙人跳’的温床,幕后黑手全是他。
这些住宿和小型旅行社里,他都有投资股份。
光是这片地盘,他一年下来至少能敛财一百多万甚至两百万。
代哥,我真不是为了那点钱去跟他较劲,我就是想让他彻底服软。
我没有觊觎他那块地盘的意思,我就是要狠狠扇他的脸,让他明白我比他有本事得多。
我刚出狱就给他打了电话,他还装模作样地说要找个时间请我吃饭。
我直接回绝了他,我说别找时间了,就今晚。
他问我到底想干什么,我告诉他,我要收拾你!
当年你对我跟我妈做了什么,你心里清楚。
他不服气,反倒叫嚣着,那你来找我啊。
所以,我就来了。”
加代听完,沉声问道:“你们之间就只有这些恩怨吗?”
“没有别的了。
哥,我告诉你,我进去服刑的时候,我妈去找过他。
那孙子对他妈说,‘你儿子进去是活该,自己找死!’他还问我妈是不是想找他要钱,说他儿子自己非要混社会,跟他们没关系。
他以为我不敢回来,仗着自己人多势众就无法无天了。
今天我倒要看看,在这个世界上,难道不是拳头大的才能压制住小喽啰吗?哥,您上车,听我的安排。”
说完,大牙不由分说地把加代推进了车里。
